善思录：陆天然/文

湛江行政复议中心的智能屏幕上，3秒生成的复议决定书证据采信率达95%；安徽怀宁检察院的AI量刑建议，法院采纳率超99%；上海某律所的AI系统，5分钟完成交通事故案件的伤情与判例匹配——当这些场景成为法律行业的日常，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浮出水面：谁在搭建未来？答案藏在“AI为材，人为匠”的不可逆转法则里，70万中国律师正站在这一法则的验证现场，直面技术重构行业的残酷与机遇。

AI的锋芒首先刺穿了基础法律服务的防线，但这并非技术对人类的驱逐，而是“匠人”角色的重新定义。曾占据青年律师80%工作量的标准化业务，如今成了算法的“建材加工场”：审查40页租房合同，AI十多分钟完成风险标注与修改建议，人类律师两小时未必能厘清核心条款；中小企业一年数万元外包的合同审查，现在3分钟被AI搞定，系统自动拆解条款、标注漏洞，堪比24小时待命的“建材分拣机”。更具冲击力的“小包公”法律大模型，整合2亿份裁判文书与420万部法律法规，每秒交叉对比10万份文书，而普通律师终生研读的判例不过3000份。当基础服务的“性价比”被AI彻底重构，青年律师赖以成长的阶梯看似崩塌，实则是从“重复劳作”转向“匠心打磨”的契机——AI提供标准化“建材”，人类律师则需聚焦复杂需求中的细节把控，这才是“匠人”的核心价值。

信息特权的瓦解让行业困境雪上加霜，却也更清晰地划分了“建材”与“匠人”的边界。过去，律师的核心价值之一是垄断法律信息差：边远县城的企业主为一份合规指南付费，中小企业为查询相似判例买单。但现在，手机扫码生成工伤索赔指南，AI助手精准解读《行政复议法实施条例》，82%的用户找律师前先靠AI“摸底”，律师行业的AI搜索可见率仅35%。北京某知识产权合伙人的坦言道破本质：“客户不再为信息付费，而是为人类律师基于经验与良知提供的‘决策安全感’买单。”这种转变对中小律所是致命打击，却也倒逼从业者回归“匠人”本质——AI能堆砌信息“建材”，却无法复刻人类在权衡利弊时的温度、在复杂案情中的洞察，而这些恰恰是“匠人”区别于工具的核心竞争力。

AI正加剧行业本就存在的撕裂，却也让“人为匠”的不可替代性愈发凸显。2024年的数据显示，律所裁员与规模并购并存：头部所接入AI后，用算法处理基础“建材”，解放人力攻坚IPO等高端项目；西部县域律师则在失去最后一批简单案件，陷入生存困境。劳动争议律师老张的遭遇极具代表性：抖音评论区里，客户拿着AI检索的判例追问“信机器还是信人”，曾经的专业权威似乎被算法动摇。但真正能留住客户的，仍是他作为“法律匠人”多年积累的案件把控力——AI的判例检索只是辅助“建材”，最终的信任建立在人类对当事人处境的共情、对庭审突发状况的应对上。更残酷的是AI的进化速度：老律师带徒弟三年才敢放手，AI修正一次错案就完成迭代，误差率直降22%。可即便如此，算法的“进化”始终停留在“建材加工”层面，无法学会“匠人”在法律与人情间的平衡，这正是人类不可被替代的关键。

有人鼓吹“AI是超级助理”，但现实是多数律师陷入“被替代”焦虑，根源在于混淆了“建材”与“匠人”的定位。AI的短板确实存在：生成虚假案例导致案件败诉，无法捕捉法庭上的微表情变化，缺乏伦理判断能力。但这些短板恰恰划定了“建材”与“匠人”的边界——AI处理标准化流程，是搭建法律服务体系的“砖瓦”；而“法律匠人”专攻需要深度思考、伦理权衡的复杂领域，比如死刑辩护中的生命尊严考量、商事争议中的商业逻辑拆解，这是算法无法跨越的鸿沟。遗憾的是，80%的律师终生未触及这些复杂业务，固守“重复劳作”的角色，自然会被AI这一“高效建材”挤压生存空间。

这一法则的终极启示在于：AI不是压垮行业的稻草，而是筛选“匠人”的试金石。上海某商事律所推出“AI+律师”服务包，用算法处理基础“建材”，人类律师聚焦策略制定与客户沟通，溢价付费率达73%；90后律师用AI生成维权漫画，以“法律夜市”的形式贴近群众，靠“匠人”的创意打开市场。他们证明，AI是搭建未来的“建材”，但“建筑师”必须是人；技术是提升效率的工具，但“匠人”的温度与判断才是定义行业价值的核心。

苏格拉底曾诘问“正义的技术”与“技术的正义”谁主法庭，如今在AI重构法律行业的浪潮中，答案已然清晰：AI是搭建法律服务体系的“建材”，人类律师是掌控方向、注入灵魂的“匠人”。技术负责效率，匠人守护良知；算法处理规则，匠人定义价值。未来不是AI搭建的，而是“以AI为材、以人匠”的法律人创造的——那些固守传统、混淆“工具”与“主体”的从业者终将被淘汰，而真正的“法律匠人”，会在技术浪潮中找到更核心的价值坐标。

作者：陆天然，东华大学数字资产研究院院长、中国自贸区数字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、东方掼蛋思维研究院院长、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法治智库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