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玉向
北疆有谚:“胡杨三千年,不死,不倒,不朽。”我初闻时,颇不以为意,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词。直至这个秋天,独自踏入这片金黄世界,才晓得古人言语之精确,竟不容半点置疑。
胡杨林位于戈壁边缘,沙土干燥,一脚踩下去,便要扬起一阵轻烟。地上散落着枯枝,形态各异,有的如老翁佝偻,有的似刀剑指天。我俯身拾起一截,质地坚硬,纹理深刻,仿佛刻满了无人能识的文字。
林间有细流,名曰“眼泪河”,据说是雪山融水经沙石过滤,清冽无比。我蹲下身,以手掬水,寒意刺骨。水从指缝漏下,滴在沙上,瞬间消失无踪,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痕迹。河边生着红柳,叶子已转为暗红,与胡杨的金黄相映成趣。
远处传来铃铛声,不急不缓,自有节奏。不多时,转出一队骆驼,驼峰高耸,步态悠闲。领驼的是名老汉,面色黝黑如古铜,皱纹里嵌着风沙。他见了我,也不惊讶,只微微点头:“来看胡杨?正是时候。”
老汉名叫艾尔肯,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十年。他说,胡杨林最好的日子不过十来天,早则青涩,晚则凋零。“树如人生,须恰逢其时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稀疏却坚实的牙齿。
我跟随着驼队缓缓前行。艾尔肯不时停下,抚摸树干,仿佛与老友打招呼。他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胡杨说:“这是我祖父的祖父见过的树。”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昨日刚栽的幼苗。
驼铃声悠扬,在林间回荡。阳光透过枝叶间隙,洒下斑驳光影。有风吹过,叶片簌簌作响,金雨纷飞。我伸手接住一片,叶缘有不规则的锯齿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艾尔肯说起习俗:每逢胡杨金黄时节,牧民会采最新鲜的叶片,夹在诗集中,或赠予珍重之人。“不比玫瑰娇艳,却比玫瑰长久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片早已干透却形状完好的胡杨叶,颜色转为深黄,边缘微微卷曲。“妻子给的,三十七年了。”
日头西斜,光线转为柔和。整片胡杨林被镀上一层金红,美得令人窒息。艾尔肯说该回去了,驼队还要赶在天黑前到达营地。他邀我同行,我婉拒了,想独自再待会儿。
驼铃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林深处。我靠着一棵老胡杨坐下,感受树皮的粗糙质感。忽然明白,胡杨之所以能够“三千年”,不在于抗拒变化,而在于顺应时节。春发夏荣,秋黄冬枯,循环往复,不争朝夕。
天地间,唯余风声与落叶声。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,正好停在我掌心。我小心地将它收起,不为赠人,只为记住这个下午,在这片金色森林里,我曾如何真切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