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白宫的战争策动面前，国会依然保留着熄灭战火的最终裁决权。摄/金焱

伊方表示，与美国对话并不意味着结束战争。只有在细节按照上述十点计划最终定案后，才会接受战争终结

文｜《财经》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

编辑｜苏琦

当地时间4月7日周二上午8:06，特朗普发出了自其执政以来最具戏剧性的极限施压，他在社交媒体发文威胁伊朗称：“今晚，整个文明将消亡。我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，但它或许会发生。”

他给伊朗设定了一个最后期限：当晚8时前，要么谈成协议，要么承受后果。此前一天，特朗普称，美军只需要“4小时”就能炸毁伊朗所有桥梁和发电站；对伊朗的战事是否即将升级或接近结束，取决于伊朗对他所设“最后期限”。

这场持续了半日的疯狂倒计时，成为地缘政治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页。距离特朗普设置的最后期限不到90分钟，特朗普收回了威胁。美东时间7日晚6时32分，特朗普在社交媒体Truth Social发文，宣布暂停预定的打击行动：“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同意全面、立即且安全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前提下，我同意暂停对伊朗的轰炸和袭击行动，为期两周。”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随后发表声明，确认将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与美国展开为期两周的政治谈判，同时表明伊方对美方“抱有完全的不信任”。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证实，双方同意即日起在所有地点立即停火，并邀请美伊双方代表团于4月10日赴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进一步谈判。

尽管局势惊天逆转，但舆论普遍担心，如果伊朗不会完全满足特朗普的要求，这可能在两周后让两国再次回到冲突的边缘。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称，已通过巴基斯坦向美国提交了十点建议。伊方的提议包括：在与伊朗武装部队协调的情况下有控制地允许霍尔木兹海峡通行、结束针对伊朗及其盟友组织的战争、美国作战部队从所有海湾地区基地撤出、取消所有对伊朗的一级和二级制裁、向伊朗支付全额赔偿金，以及释放所有被冻结的伊朗资产。

特朗普通过不断升级的威胁达成某种协议并宣布胜利，这一策略将动摇美国作为世界的稳定力量。摄/金焱

具体内容是，美国原则上应保证不侵犯伊朗；制定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协议，确保伊朗的主导地位；接受伊朗铀浓缩活动；解除所有对伊一级制裁；解除所有对伊次级制裁；撤销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；撤销国际原子能机构相关决议；向伊朗支付赔偿金；美国从中东地区撤出作战部队；停止对黎巴嫩等所有战线的战争。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援引消息人士的话报道说，伊方提出的条款还包括：依据安全通行协议，伊朗每日允许有限船只在伊朗监管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，为期两周；伊朗承诺不制造核武器；伊朗同意在符合自身国家利益前提下，与地区各国就双边及多边和平条约进行谈判；各方须保证不得侵犯伊朗的盟友。

伊方还表示，与美国对话并不意味着结束战争。只有在细节按照上述十点计划最终定案后，才会接受战争终结。伊朗方面当地时间4月8日消息，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将率领代表团参加10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举行的伊美谈判。

霍尔木兹海峡成为下一个困局焦点。美伊对开放条件的表述出入明显：特朗普称将实现“完全、即时、安全开放”，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8日凌晨代表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宣布，霍尔木兹海峡将在两周时间内实现安全通航。有匿名地区官员透露，停火协议中包含允许伊朗和阿曼对过往船只收取通行费的条款，伊朗将把费用用于重建——这与国际社会此前将霍尔木兹视为国际水道、历来不对过境船只收费的惯例形成根本性冲突。

特朗普称，美国将帮助处理霍尔木兹海峡“航运拥堵”问题，“将会有许多积极的行动，巨大财富将被创造”。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：“伊朗可以开始重建进程了。我们将装运各种物资，并‘待在那里’以确保一切顺利。”特朗普还声称，这将是“中东的黄金时代”。

波斯湾的800艘船只

停火协议一经达成，全球目光便迅速从“毁灭威胁”的核阴影下，转向了中东能源与航运体系最脆弱的咽喉——霍尔木兹海峡。过去数周海峡几乎被掐住后，大量船舶被困在波斯湾内外。目前被困于波斯湾的800余艘船只中，包括426艘原油及成品油轮、34艘液化石油气船和19艘液化天然气船，滞留海员约2万人。船舶滞留持续吞噬成本：燃油、船员、保险、滞期、违约、运力占用，成本不断累积。这种滞留不仅是单个船东的损失，也会迅速外溢为全球供应链和运价压力。

霍尔木兹海峡重开意味着贸易恢复、航运重启；但对船东而言，眼下最重要的是一个可能稍纵即逝的脱困窗口。

停火消息在船东群体中引发谨慎乐观，但据媒体报道，大多数船东表示，需要更多细节才会采取实际行动。一旦停火使通行短暂恢复，最理性的选择是先把船、货和船员安全撤出险区。这批满载能源的船只一旦能够顺利过境，将在短期内为持续紧绷五周的全球能源供应链带来显著缓解。一旦局势再度恶化，海峡再关，商业损失将迅速转化为安全危机。更关键的是，在此前局势最紧张的时候，业界频繁提出的护航请求并未得到明确保障，这意味着即便停火名义上成立，船东也无法把安全寄托于外部军事保护。

摩根大通在停火宣布前夕发布报告指出，伊朗在未与美国达成全面协议的情况下，全面开放海峡的动机有限；美国海军是否提供护航，以及保险市场能否向船东提供足够覆盖，将是推动船只重新移动的关键变量。

该行大宗商品策略师娜塔莎·卡涅娃（Natasha Kaneva）指出，即便在封锁期间，霍尔木兹的石油流量也并非归零——对“友好国家”船只的通行仍在持续，流量约为战前平均水平的15%。她认为，封锁起初或许是伊朗向美国施压的战术工具，“但越来越被伊朗视为一项具有潜在经济和金融收益的战略目标，并可能寻求将其正式化和永久化”。

摩根大通据此判断，伊朗在未与美国达成全面停火协议的情况下，全面开放海峡的动机有限。保持对通行的管控，既能维持其核心筹码——推高全球能源成本并向对手施压——又能通过选择性放行服务其经济和战略利益。该行预计，即便伊朗最终允许流量扩大，“也很可能是受控的、基于收费的和有条件的”。根据Kpler数据，当前困于波斯湾的船只中，能源运输船舶占据大头：426艘原油及成品油轮、34艘液化石油气船和19艘液化天然气船正处于滞留状态，其余船只则载有农产品、金属及集装箱等干散货。

液化天然气船的动向将受到格外密切关注。自战事爆发以来，尚无一艘满载的液化天然气船成功通过霍尔木兹，最近一次尝试以临时掉头告终。去年，约20%的全球液化天然气贸易流量经由霍尔木兹流通，目前仍有至少19艘液化天然气船要么满载急于到港，要么赶往液化天然气终端填仓。人员境况同样令人忧虑。国际海事组织3月底的统计显示，约2万名民用海员被困在这些船只及配套支援船上，面临物资短缺、疲劳和心理压力，联合国下属机构已就此发出警告。和平时期每天约有135艘船只通过霍尔木兹，这一数字在战争爆发五周来已大幅萎缩至涓流。

极限施压

这一次似乎又是特朗普剧本的重演：不断升级威胁，最终达成某种形式的协议，然后转身宣布取得了胜利。特朗普在发表停火决定后接受法新社访问时表示，美国毫无疑问取得了一场“全面而彻底的胜利”。他称，根据协议，伊朗的浓缩铀将会“得到妥善处理”，“否则我不会同意”，但并未具体说明这些浓缩铀将如何处置。

特朗普用一条仅有85个单词的帖子，威胁摧毁伊朗这个拥有9300万人口的国家，瞬间把全球局势推向极度紧张的边缘。

媒体报道称，这一次从教皇利奥十四世(Pope Leo)到演员本·斯蒂勒(Ben Stiller)等各界人士都呼吁特朗普保持克制。美国政府官员则不断接到企业高管和政治盟友的电话，这些人试图弄清楚特朗普的威胁究竟是虚张声势，还是局势升级的前奏。欧洲官员们紧急召开电话会议，最终基本认定特朗普不会动真格。在华尔街，交易员和高管们将此视为特朗普又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最后通牒：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谈判策略，并普遍预计事情会安然了结，不会酿成灾难。

据阿拉伯国家官员透露，特朗普发帖后不到30分钟，伊朗官员就告知埃及，伊朗方面已切断与美国谈判代表的直接沟通。多个阿拉伯国家的官员警告称，对于立场强硬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，特朗普的威胁可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。伊斯兰革命卫队曾暗示，如果伊朗的基础设施遭到攻击，它将让整个地区陷入黑暗。

在特朗普政府内部，一些官员私下对总统的威胁表示担忧。一位白宫官员称特朗普的帖子令人不安，并说总统过度关注外交事务，导致那些原本可赢得公众支持的国内优先议程被冷落。特朗普的威胁招致了各个政治派别的谴责。特朗普的盟友、威斯康星州共和党参议员罗恩·约翰逊(Ron Johnson)表示，美国轰炸伊朗民用基础设施“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”。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·舒默(Chuck Schumer)称，特朗普是“一个病得不轻的人”，众议院民主党领导层呼吁议员们立即返回华盛顿，举行投票以结束伊朗战事。近日，特朗普一些最狂热的支持者也加入了批评者的队伍。右翼播客主持人塔克·卡尔森表示，总统在复活节当天发布的那条信息“毁掉了”基督教日历上最神圣的一天。

当地时间4月7日下午3时刚过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公开呼吁特朗普将最后期限延长两周，并推动美伊停火，同时敦促德黑兰在同期重开霍尔木兹海峡以示善意。白宫新闻秘书随即回应：“总统已获悉该提案，将予以回复。”特朗普随后告知福克斯新闻，美方正处于“激烈谈判”之中。

整个下午，特朗普与核心幕僚在椭圆形办公室闭门研商，听取各方利弊分析。这场持续了半日的疯狂倒计时，最终以TACO（特朗普总是最后退缩，不敢真正执行强硬政策）收场。

责编 | 陈湘

封图｜金焱/摄